《山海经》中揭示扶桑神话与日本民族起源(上)
内容提要 本文作者近年来通过对中国远古神话的研究,特别是对《山海经》的研究,发现《山海经》中有关扶桑的记载远比《梁书》扶桑记为早。并认为早在远古时代,中日便在地理上有密切的交通,帝尧时代就有大陆移民奔赴日本探寻日所出处;《山海经》并非荒诞之作,乃是一部关于远古山川海陆和地理、人文、氏族、物产情况的有价值著作。
扶桑,是中国远古传说中一棵与太阳有关的神木。根据《古今图书集成·边裔典》记载,日本岛上古代列国中,很早就有以“扶桑”自称的国名或族名。但中日之间建立关系,根据正史(《汉书》、《三国志》)的记录,目前所知不早于汉代。然而,扶桑神话的产生却很早,在《山海经》中记述尤多。
我最近对《山海经》以及中国古代东方的史地情况作了一些考察,结果,获得了一些意外的发现。由此,不仅可以确证中国古代之所谓“扶桑”的神话,与日本的富士山信仰有关,而且可以断定《山海经》中“海外东经”和“大荒东经”两章,所记内容基本是远古时代日本海和日本列岛的地理、氏族、人文情况。令人惊异的是,其中多数记述,竟可以与汉、唐、明以下关于日本的信史相参证,还可以与日本海及日本列岛周围的地理情况相参证。由此,我们可以对日本文化起源、日本民族史以及中日文化和关系史,对《山海经》的史地文献价值,以至远古华夏人的海地观念、地学知识,都获得某种新的认识。
兹将所见,证述如下,供有兴趣的海内外读者研究、参考。
一、关于扶桑国的论争
关于“扶桑”的地望所在,可以说是历史上遗留下的一个远古地理之谜。近代广为流行的一种见解,认为其地与美洲墨西哥有关。始倡此说的是法国人金捏(De.Guignes),他于1761年提交的一个研究报告中说:根据中国史书,在公元5世纪时,中国已有僧人到达扶桑,而扶桑,他认为就是墨西哥(按金捏所说的中国史书,指《梁书》“扶桑传”)。在中国学者中较早响应此说的是章太炎,他在所著《文始》中也认为扶桑即墨西哥。但西方学者中,很早就有人反对这种观点,例如德国学者克拉被罗(H.J.Klaproth)曾于183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指出:扶桑国不可能是墨西哥,而应当是日本或萨哈林(库叶岛)。由此形成了关于扶桑地望问题有代表性的两派观点。自18世纪以来,在西方学术界,有众多的传教士和东方学家参与了这一问题的讨论。据统计,国外有关论著可达39种以上(罗荣渠说,见《中国人发现美洲之谜》)。在我国学者中,也许是为了论证中国人享有最早发现美洲这一荣誉,许多人赞同扶桑地在美洲墨西哥一说。除章太炎外,影响较大的尚有朱谦之(1941年,《扶桑国考证》)、邓拓(《谁最早发现美洲》,1961)等。然而,赞同扶桑与古日本有关这一观点的。却较鲜见。尽管从古地理看,这一观点应更为信实。
应当指出,关于东亚人种与美洲土著印地安人种,在体质人类学和文化遗存方面,都存在许多近同之点,这已被考古方面的大量实物材料所证明。但是,这一方面的材料,却未必可以用做支持扶桑地在美洲的证据。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史书中所记载的“扶桑”,其地理位置和人文情况究竟如何?这些记载,究竟是与日本还是美洲墨西哥的古代情况相吻合?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是,近人研究扶桑问题,所注意的书证多援引中古以后的史料(如《梁书》)。而对于最早系统记述“扶桑”地理问题的《山海经》一书,却颇为忽视。我在本文中,即想提供若干取自《山海经》一书的材料。根据这些材料,基本可以确认远古中国人所谓“扶桑”之所在就是今日之日本列岛。
二.扶桑、富士与黑齿国
“富士山”一词,在日语中读音作“fujisang”——几乎完全同于汉语“扶桑”的读音。当然,语言的耦合可能只是一种巧合,问题在于其他方面的实证。关于富土山,我查阁了百科全书及中国古代的若干资料,了解到:
1、富士山,从古以来在日本民族中就享有“圣岳”之称(相当于中国之昆仑山、天山或泰山)。它实际是被日本全民族所崇奉的一座地位至高的宗教性神山。
2、有关富士山的山文简况如下:
它是日本第一高山,海拔3776米,是一座著名的火山。自公元781年有文献记录以来已喷发18次之多(也就是说,平均每隔七十年左右喷发一次)。最近一次喷发在公元1707年。山体位于本州岛上富士断裂层(fossamagna)的山地构造上。山体呈标准圆锥体形。山顶终年积雪,山色优美。如果以中国中原(河洛)地区为中心,则富士山的位置,几乎就在中国的正东方向。富士山是活火山,现在仍有喷气现象。山北有著名的富士五湖。
了解关于富士山的基本情况后,我们再来研究一下中国《山海经》以及传说中关于“扶桑”的情况。
传说中的扶桑是东方的一棵神树,此树位置在东方大海一座山的温泉山谷中,太阳由此升腾而起。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君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口‘温泉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海外东经》记: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核,一是居上技。
我们知道,《山海经》一书来源古老。前人早已指出,此书在流传中有散失、增益、错简,文未必出于一人一时。由于中耳相传,间生想象,所以其中确有一些神话和难以考实的传说。但问题不在于此,却在于其中的多数记载,往往可以被史料证实。
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山海经》对于“扶桑”所在地点的定位。据《山海经》记载,扶桑位置,是在“黑齿(国)”的北部。那么由此发生的问题就是:
1、古东方历史地理中,是否的确有一个黑齿国?
2、如果有,此国位置在哪里?
查证史料后,答案是明确的:
1、古东方历史中确曾记载过一个“黑齿国”(据《周书·王会》记:周成王时,即有黑齿国人人贡,献白鹿、白马。而考日本古民俗确有崇奉白鹿、白马的风俗)。
2、黑齿国地望,就在今日的日本列岛上。
在《山海经》中,关于黑齿国的报道数见。其位置,据《海外东经》记,乃是在中国东方海外“东南陬至东北陬”(日本列岛恰在这一方位上),“人黑齿,食稻”。《山海经》中的上帝名叫“帝俊”,而黑齿人被认为是帝俊的子孙。(此族人据说与中国周朝时封于山东半岛海岱区域的姜太公族也是同姓。《大荒东经》:“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
实际上,早在1600多年前,最早为《山海经》作权威性注释的东晋学者郭璞已经明确指出,黑齿国与古日本(“倭国”)具有密切关系:
“东夷传日:倭国东四十余里,有棵国。裸国东南有黑齿国,船行一年可至也。”倭国,其确切地望在今日日本的九州岛上。(《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倭在带方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国。渡海千里,复有国,皆偻种。”所说自倭国渡海千里别有岛,应是指与九州隔海相望的本州岛。又据《元史·外夷》:倭又名“倭奴”。倭奴,实际就是日本本土上的古老居民阿伊奴人——Ainu的转音。在中国古地理书中,常称中国大陆东方的居民为“隅夷”。从古汉语语音看,“隅夷”一名,也与阿伊奴人有关。阿伊奴古代曾遍布于整个日本列岛上。)郭璞所引《东夷传》,指《三国志·魏书·鲜卑乌桓东夷列传》,书中记:
女王国东,渡海千余里,复有国皆倭种……黑齿国在其东南,船行一年可至也。
根据现代日本学者的研究和近期考古发现,《三国志·东夷传》中所记的“女王国”,乃是古代日本九州岛上的一个强国,日语称“邪马台国”。我们知道,今日之日本列岛,实际由四块大岛组成。由东北向西南呈弧形延伸,分别为:北海道岛、本州岛(面积最大)、四国岛、九州岛。如果女王国在九州岛上,那么“裸国”在其东南约相当于四国岛。而所谓黑齿国,位置应在日本本州岛的东南部。富土山则在其北侧。
根据明代学者李言恭所著《日本考》的记述,直到明代,日本贵族中尚普遍流行以染牙成黑齿为贵的特殊风俗。他还记述了染牙的方法:
其(日本)士官本身宗族子侄并首领头目,皆以锈铁水浸染乌蓓子(五倍子)末,悉染黑牙。与民间人以黑白分贵贱。女子年及十五以上,不分良贱,亦染黑牙始嫁。
由上述可知,《山海经》中所记在中国东海“大荒东”(即极东方)的黑齿国,可以肯定,就是指古代日本的一个方国。那么据此,《山海经》中所说的日出之地“扶桑”,其地既与黑齿国不远,那么它也在日本列岛上,这一点应当已经没有疑义。
今本《山海经·海内北经》中还有如下一段记载:
盖国在钜燕南,倭北,倭属燕。”(盖国地在辽东、北朝鲜。)
郭璞注释指出:
倭国在带方(即带郡)东大海内,以女为王。其俗露介,衣服无针功,以丹朱涂身。
由此可见,《山海经》的作者,是的确了解日本(“倭”以及“女王国”)的存在的。
又《海内经》记: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朝鲜、天毒,其人水居,债人爱(挨)之。
案:“偎”音通委,倭人亦可记作委人(日本出土汉代金印刻“倭奴国”即作“委奴国”。“爱”可读作挨或依。参证《玉篇》:“北海之偎,有国曰偎人”。这个地处东、北海之上,濒临朝鲜的“偎人国”,实际也是指日本。
三、大人国、小人国、毛人国与阿伊努(Ainu)人
可以补证以上说法的,我们还可以举出《淮南子·时则训》:
东方之极,自碣石山过朝鲜,贯大人之国,东至日出之次,傅木之地,青土树木之野——太皓句芒之所司者,万二千里。
历代学者均承认,文中所谓“博木”,也是扶桑的别名(详后)。从地理方位看,古“碣石”地在今河北渤海湾西北侧,朝鲜与碣石隔海相望。而传说中的“大人”部落,即是位置相当于今日中国辽东及朝鲜半岛的古扶余国:
“扶余在长城之北,去玄菟千里……,其人粗大。”(《三国志·扶余传》)由大人国再向东——越过朝鲜半岛,就到达所谓“日出之次,博木之地,青上树木之野”。其他,正相当于日本列岛之所在。至于所说路程一万二千里的距离,我们可以核验一下《三国志·东夷传》所记中国到日本之间的距离:
自(汉)带郡(汉朝东方航海的大港,位于今南朝鲜汉城附近)至(日本)女王国,万二千余里。
实际上,直到明代,中国人仍然认为中日之间的距离是一万二千里。明·薛俊《日本考》:
(自日本国)渡百济到乐浪及带方等郡,约一万二千里。可谓丝丝入扣,密合无间。值得注意的是,从今日地理距离的实测情况看,中国大陆与日本列岛的距离,并非一万二千里。但是,古代测距术不准确,实际距离往往依靠族行者的感觉和估计,所以在《梁书·扶桑传》中,估测扶桑国与中国的距离,又认为约为二万里。如果一万二千里是指九州岛与中国的距离,那么二万里很可能是指本州岛与中国的距离(根据中国古代旅行者的记录,自九州到本州,船行需一年时间)。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大人国”的存在,亦见之于《海外东经》:
东海之外,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
平州别驾高会语云:倭国人海行遭风,吹度大海外,见一国人皆长丈余。形状似胡,盖是“长翟”别种。
又据《山海经》,在扶桑和黑齿国附近,还有一个奇怪国度叫“毛人国”。《山海经》中有多处关于“毛人”、“毛民”的记载,分别收录在《大荒北经》和《海外东经》中。检证史料,我发现,正如“黑齿人”一样,《山海经》中所谓“毛人”也与日本列岛的古代居民有关。
据《大荒北经》说“毛民依姓”。郭璞说:毛民“面、体皆生毛”。又说毛民与大禹具有关系;而《史记·五帝本纪》记,大禹曾到过。“东极日出蟠(搏)木之地”。《海外东经》记,毛人国位置在黑齿国北方:
19世纪德国学者希格勒(G·Schlegel)认为,中国古书中所记北方“毛人”是指日本的“Ainu”人(阿伊努人)。此说甚确。毛人,实际上也是北狄之一种。而“Ainu”日语中,至今仍读“狄”。中国古《尚书》中把北方之民,称作“奥”,又称作“狄”;把东方之人称作“隅夷”(隅、奥古音相近),我以为,这些族名,其实都是“Ainu”的转语。
阿伊努人是日本列岛上的土著人种,其别名又称“虾夷”(AimiXi,Aizou)。其人种体型与北美印地安人接近。高颧,深目,多毛,身矮,大脚,大头,具有鲜明的体征。他们一度占据过大部分日本列岛。一直到8世纪,仍然控制着本州岛的三分之一地区。
深知日本的前美国驻日大使(1961-1966)赖肖尔,在他的名著《日本人》中曾经指出:阿伊努人后来“逐渐地被日本民族的主体所征服和同化,迄今,只有在北海道岛屿尚存在约二万人。但是至今他们也还保持着自己的文化特征”。他还指出:Ainu人在体型上具有一些与其他族类不同的特殊特征:身材矮小(其现代男性已混血,但平均身高仍仅1.60米)。更有特点的是,他们“脸上与身上明显地毛发较重”,“他们代表一种现代民族尚未形成之前的早期土著(日本)人”。(节录赖肖尔《日本人》)
马瑞临《文献通考》中有关于虾夷人的记载:
(此外,在唐代来华的日本遣唐使中有一人名叫“佐伯今毛人”。如果“毛人”是这位使节的氏名的话,那么他就也属于毛人族。)
《山海经》郭璞注说:
去临海(位于浙东)郡东南二千里,有毛人在大海州岛上。为人短小而体尽有毛,如猪熊,穴居,天衣服。
郭璞所说“毛人岛”,从方位看亦是日本。(自明代海图上看,古人由于测方向不够精确,所以长期以为月本位置是在浙江海外的东南方。)
郭璞这个注文还有值得注意的两点:一、他指出毛人穴居。二、他还指出了“毛人”的另一种特征:“为人短小”。而这两点,恰也与Ainu人的特征相合。
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很早就有东方海外存在“小人国”的传说。《海外东经》记:“有小人国名靖人。”《列子·汤问》记:“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袁珂教授认为靖人、诤人都是“侏儒”的转语,甚确。但人高不足一尺,则显然是夸张之说。)
日本国在东南大海中,依岛而居,西南皆据海,东北隅隔以大山,广袤四面各数千里。东北山外,历毛人国至文身国,约七千里。至体儒国,约四千里。西循一支乍,北望耽罗,渡百济到乐浪及带方等郡,约一万二千里。
案《后汉书·东夷传》:“倭国男子皆黯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差。”可知纹身也是日本居民的古代风俗。这一则材料,既证明了《山海经》中所记东海“毛人国”、“小人国”的真实存在,也确证了“毛人国”、“小人国”(诛儒国)与日本在地理上的关系。顺便指出,18世纪英格兰作家斯威夫特的名著《格列佛游记》中,也写了大人国与小人国的故事。我猜想,生成其幻想的原型,也许就出自东方的《山海经》。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将对东西方文化的交流问题,提供某种新的启示。此外,我还怀疑,古代中国人所谓“东夷”,实际也与阿伊努人有关。东夷著名的酋长、射神大羿及其射回故事,实际反映了阿伊努人善射的技艺和扶桑神话。可以旁证这一点的,是关于日本富士山女神的一个著名神话。富士山神是两位白衣女神。其中一位与日本的最高大神——天照大神(北极星神)有关。而我们知道,天照大神对一位名叫“娥羲”(大日灵贵)的女神。耐人寻味的是,《山海经·大荒东经》中的太阳女神则叫“羲娥”(与“娥羲”相近)。而另 一个富士女神名叫“赫夜姬”,传说她曾于八月十五日夜晚,像中国神话中著名的嫦娥(羿的妻子)一样奔月,成为月神。《大荒东经》中说:天之东极有“女和月母之国”(似即邪马台——女王国)。这些神话传说虽有细节上的种种差别,但却仍然不难看出似乎出自同一的原型。从而暗示了远古中国文明与日本文明的深刻历史关系。
最后,我还想从与日本海的地质构造有关的方面指出一个重要的证据。《大荒东经》中记有一则地质材料,说:东海之外有“大壑”。郭璞注指出:“《诗含神雾》曰:东注无底之谷,谓此壑也。”
《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其几亿万里,有大壑焉。是为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虚。八法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案“归虚”,在《庄子》中记作“尾闾”。《庄子注》云:
“尾闾,泄海水出外者也。在百川之下,故称尾。水聚族之处,故称闾。”
使人极为惊讶的是,上引这些中国古籍中所传说的那个位于渤海海东、“扶桑”、日本附近的海中大壑,竟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地理存在。这就是位于日本本州岛东方海外,自北纬25--40、洋深8490-10554米的著名“日本大海沟”。至于海水中的洋流,应是指环绕日本列岛的著名“黑潮”。
综上所述,我们以《山海经》等古书所记述的与扶桑有关的海东地理、人文、地质情况,与古史书中关于古代日本列岛的记载作了一些比较,可以看到,基本情况毫无牵强地完全吻合。 传说大人国善用弓箭和标枪。“晋永嘉二年,有鸷鸟集于始安县南,……民周虎得之。木矢贯之铁链。其长六尺有半。”但这样长的箭镞,我怀疑实际是标枪。古欧洲人习用。在《尚书》中,有肃慎来贡巨失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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